中四 中文試卷 (F4 Chinese Past Paper)

編號:
6955
年級:
中四 (F4)
科目:
中文 (Chinese)
檔案格式:
pdf
頁數:
4
檔名:
皇仁 S4_2015-2016_中國語文_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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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容節錄:
皇仁書院
二零一五至二零一六年度上學期考試
中國語文卷一
甲、指定文言篇章( 見答題紙 )
乙、閱讀理解
時間:上午 10:45-11:30
閱讀能力考材
母親年輕的時候,一把青絲梳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,白天盤成了一個螺絲似的尖髻
兒,高高地翹起在後腦,晚上就放下來掛在背後。我睡覺時挨着母親的肩膀,手指頭繞
着她的長髮梢玩兒,雙妹牌生髮油的香氣混和着油垢味直薰我的鼻子。有點兒難聞,卻
有一份母親陪着我的安全感,我就呼呼地睡着了。
2 每年的七月初七,母親才痛痛快快地洗一次頭。鄉下人的規矩,平常日子可不能洗
頭。如洗了頭,髒水流到陰間,閻王要把它儲存起來,等你死以後去喝,只有七月初七
洗的頭,髒水才流向東海去。所以一到七月七,家家戶戶的女人都要有一大半天披頭散
髮。有的女人披着頭髮美得跟葡萄仙子一樣,有的卻像醜八怪。比如我的五叔婆吧,她
既矮小又乾癟 頭髮掉了一大半,卻用墨 畫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額角,又把樹皮似的頭
頂全抹黑了。洗過頭以後,墨炭全沒有了,亮着半個光禿禿的頭頂,只剩後腦勺一小撮
頭髮,飄在背上,在廚房裏搖來晃去幫我母親做飯,我連看都不敢衝她看一眼。可是母
親烏油油的柔髮卻像一匹緞子似的垂在肩頭,微風吹來,一綹綹的短髮不時拂着她白嫩
的面頰。她瞇起眼睛,用手背攏一下,一會兒又飄過來了。她是近視眼,瞇縫眼兒的時
候格外的俏麗。我心裏在想,如果爸爸在家,看見媽媽這一頭烏亮的好髮,一定會上街
買一對亮晶晶的水鑽髮夾給她,要她戴上。媽媽一定是戴上了一會兒就不好意思地摘下
來。那麼這一對水鑽夾子,不久就會變成我扮新娘的「頭面」了。
3 父親不久回來了,沒有買水鑽髮夾,卻帶回一位姨娘。她的皮膚好細好白,一頭如
雲的柔髮比母親的還要烏,還要亮。兩鬢像蟬翼似的遮住一半耳朵,梳向後面,挽一個
大大的橫愛司髻,像一隻大蝙蝠撲蓋着她後半個頭。她送母親一對翡翠耳環。母親只把
它收在抽屜裏從來不戴,也不讓我玩,我想大概是她捨不得戴吧。
4 我們全家搬到杭州以後,母親不必忙廚房,而且許多時候,父親要她出來招呼客人,
她那尖尖的螺絲髻兒實在不像樣,所以父親一定要她改梳一個式樣。母親就請她的朋友
張伯母給她梳了個鮑魚頭。在當時,鮑魚頭是老太太梳的,母親才過三十歲,卻要打扮
成老太太,姨娘看了只是抿嘴兒笑,父親就直皺眉頭。我悄悄地問她:「媽,你為甚麼
不也梳個橫愛司髻,戴上姨娘送你的翡翠耳環呢?」母親沉着臉說:「你媽是鄉下人,
那兒配梳那種摩登的頭,戴那講究的耳環呢?」
5 姨娘洗頭從不揀七月初七。一個月裏都洗好多次頭。洗完後,一個小丫頭在旁邊用
一把粉紅色大羽毛扇輕輕地扇着,輕柔的髮絲飄散開來,飄得人起一股軟綿綿的感覺。
父親坐在紫檀木牀上,端着水煙筒噗噗地抽着,不時偏過頭來看她,眼神裏全是笑。
姨娘抹上三花牌髮油,香風四溢,然後坐正身子,對着鏡子盤上一個油光閃亮的愛司髻,
我站在邊上都看呆了。姨娘遞給我一瓶三花牌髮油,叫我拿給母親,母親卻把它高高擱
在櫥背上,說:「這種新式的頭油,我聞了就泛胃。」
6 母親不能常常麻煩張伯母,自己梳出來的鮑魚頭緊繃繃的,跟原先螺絲髻相差有限,
別說父親,連我看了都不順眼。那時姨娘已請了個包梳頭劉嫂。劉嫂頭上插一根大紅籤
子,一雙大腳鴨子,托着個又矮又胖的身體,走起路來氣喘呼呼的。她每天早上十點鐘
來,給姨娘梳各色各樣的頭,甚麼鳳凰髻、羽扇髻、同心髻、燕尾髻,常常換樣子,襯
托着姨娘細潔的肌膚,孃孃婷婷的水蛇腰兒,愈發引得父親笑瞇了眼。劉嫂勸母親說:
「大太太,你也梳個時髦點的式樣嘛。」母親搖搖頭,響也不響,她噘起厚嘴脣走了。
母親不久也由張伯母介紹了一個包梳頭陳嫂。她年紀比劉嫂大,一張黃黃的大扁臉,嘴
裏兩顆閃亮的金牙老露在外面,一看就是個愛說話的女人。她一邊梳一邊嘰哩呱啦地從
趙老太爺的大少奶奶,說到李參謀長的三姨太,母親像個悶葫蘆似的一句也不搭腔,我
卻聽得津津有味。有時劉嫂與陳嫂一起來了,母親和姨娘就在廊前背對着背同時梳頭。
只聽姨娘和劉嫂有說有笑,這邊母親只是閉目養神。陳嫂愈流愈沒勁兒,不久就辭工不
來了。我還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對劉嫂說:「這麼老古董的鄉下太太,梳甚麼包梳頭呢?」
我都氣哭了,可是不敢告訴母親。
7 從那以後,我就墊着着凳替母親梳頭,梳那最簡單的鮑魚頭。我點起腳尖,從鏡子
裏望着母親。她的臉容已不像在鄉下廚房裏忙來忙去時那麼豐潤亮麗了,她的眼睛停在
鏡子裏,望着自己出神,不再是瞇縫眼兒的笑了。我手中捏着母親的頭髮,一綹綹地梳
理,可是我已懂得,一把小小黃楊木梳,再也理不清母親心中的愁緒。因為在走廊的那
一邊,不時飄來父親和姨娘琅琅的笑語聲。
8 我長大出外讀書以後,寒暑假回家,偶然給母親梳頭,頭髮捏在手心,總覺得愈來
愈少。想起幼年時,每年七月初七看母親烏亮的柔髮飄在兩肩,她臉上快樂的神情,心
裏不禁一陣陣酸楚。母親見我回來,愁苦的臉上卻不時展開笑容。無論如何,母女相依
的時光總是最最幸福的。
9 在上海求學時,母親來信說她患了風濕病,手膀抬不起來,連最簡單的螺絲髻兒都
盤不成樣,只好把稀稀疏疏的幾根短髮剪去了。我捧着信,坐在寄宿舍窗口淒淡的月光
裏,寂寞地掉着眼淚。深秋的夜風吹來,我有點冷,披上母親為我織的軟軟的毛衣,渾
身又暖和起來。可是母親老了,我卻不能隨侍在她身邊,她剪去了稀疏的短髮,又何嘗
剪去滿懷的悲緒呢!
10 不久,姨娘因事來上海,帶來母親的照片。三年不見,母親已白髮如銀。我呆呆地
凝視着照片,滿腔心事,卻無法向眼前的姨娘傾訴。她似乎很體諒我思母之情,絮絮叨
叨地和我談着母親的近況。說母親心臟不太好,又有風濕病,所以體力已大不如前。我
低頭默默地聽着,想想她就是使我母親一生鬱鬱不樂的人,可是我已經一點都不恨她了。
因為自從父親去世以後,母親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,母親早已不恨她了。我
再仔細看看她,她穿着灰布棉袍,鬢邊戴着一朵白花,頸後垂着的再不是當年多采多姿
的鳳凰髻或同心髻,而是一條簡簡單單的香蕉卷。她臉上脂粉不施,顯得十分哀戚,我
對她不禁起了無限憐憫。因為她不像我母親是個自甘淡泊的女性,她隨着父親享受了近
二十年的富貴榮華,一朝失去了依傍,她的空虛落寞之感,將更甚於我母親吧。
11 來台灣以後,姨娘已成了我惟一的親人,我們住在一起有好幾年。在日式房屋的長
廊裏,我看她坐在玻璃窗邊梳頭。她不時用拳頭捶着肩膀說:「手酸得很,真是老了。」
老了,她也老了。當年如雲的青絲,如今也漸漸落去,只剩了一小把,且已夾有絲絲白
髮。想起在杭州時,她和母親背對着背梳頭,彼此不交一語的仇視日子,轉眼都成過去。
人世間,甚麼是愛,甚麼是恨呢?母親已去世多年,垂垂老去的姨娘,亦終歸走向同一
個渺茫不可知的方向,她現在的光陰,比誰都寂寞啊。
12 我怔怔地望着她,想起她美麗的橫愛司髻,我說:「讓我來替你梳個新的式樣吧。」
她愀然一笑說:「我還要那麼時髦幹甚麼,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了。」
13 我能長久年輕嗎?她說這話,一轉眼又是十多年了,我也早已不年輕了。對於人世
的愛、憎、貪、痴,已木然無動於衷。母親去我日遠,姨娘的骨灰也已寄存在寂寞的寺
院中。這個世界,究竟有甚麼是永久的,又有甚麼是值得認真的呢?
昔聞洞庭水,今上岳陽樓。
吳楚東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
親朋無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
戎馬關山北,憑軒涕泗流。
( 琦君《髻》)
(杜甫《登岳陽樓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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